巴西帕拉州的卡拉加斯，地處神秘兇險的亞馬遜熱帶雨林南緣，如今它的一小部分已經被推土機和巨型卡車剝去了茂密蒼翠的外衣，裸露出土壤本身刺眼的紅色。
    離2011年元旦還差5天，巴西淡水河谷(VALE)CEO羅杰·安乃利來到這里，為了一個歷史性時刻：該礦區鐵礦石年產量突破1億噸。
    在巴西，淡水河谷擁有三大鐵礦石產區，北部體系、南部體系和東南體系。北部體系即為卡拉加斯礦區，這里有世界上最大的鐵礦山和最高品位的鐵礦石，目前探明儲量高達49.8億噸，遙遙領先于另外兩大體系，出產的鐵礦石占淡水河谷總產量的1/3。
    對淡水河谷來說，這是上天的恩賜。當然，安乃利還需要特別感謝中國—這里出產的鐵礦石60%運往中國，未來比例還將繼續提高。
    “中國是巴西鐵礦石最大的客戶。我不相信離開中國巴西會更好�！钡�水河谷主管鐵錳業務的執行董事馬丁思對《中國企業家》表示。作為世界三大鐵礦石巨頭中距離中國最為遙遠的供應商，淡水河谷近兩年屢出奇招、對中國頻頻示愛，以期改變海運成本高的先天劣勢。不過，從2004年起中國加入全球鐵礦石談判后，包括淡水河谷在內的三大巨頭對中國鋼廠的“橫征暴斂”就成為輿論樂于渲染的焦點。三大礦商“示愛”的舉措，很多時候不僅不能獲得好感，反而成為某種“陰謀論”的證據。
    淡水河谷，能夠擺脫“陰謀與愛情”的糾結嗎?
    “中國型”
    2010年12月8日，淡水河谷首次登陸香港資本市場，發行約209億美元的“香港存托憑證”(HDR)，占該公司市值的12%。淡水河谷首席財務官兼投資關系主管卡瓦康蒂參加了上市慶典。由于HDR并不涉及新股發行融資，只是將其它市場的淡水河谷股票“轉移”到香港股市交易，因此淡水河谷此舉被認為“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其目的是讓中國的投資者和客戶更加了解這家有些神秘的巴西礦業巨頭。
    相比香港上市，淡水河谷更大的舉措還是2008年8月宣布斥資16億美元向江蘇熔盛重工訂購12艘40萬噸級礦砂船。2009年，淡水河谷又宣布將租用阿曼航運公司的4艘40萬噸級礦砂船(也由熔盛重工制造)。此外，它還訂購了4艘18萬噸級海岬型船舶。十年前，因為生意慘淡，淡水河谷一度解散了公司的海運部門。2007年起，又逐步恢復。目前其擁有20艘海岬型船舶。
    此番訂造的40萬噸級礦砂船為世界首創，被命名為“中國型”(China Max)，第一艘船據悉將于2011年下水。
    巨型船隊的打造將有效降低淡水河谷供應中國市場的海運成本�！拔覀兊拇�隊運營后，海運價格將會進一步下降�！瘪R丁思認為。目前巴西礦到中國的海運價格約為20—30美元/噸，約為澳礦到中國運價的兩到三倍間。根據淡水河谷自己的測算，目前巴西礦到中國的運價如果達到21美元/噸，是有利潤的�！霸谶@個基礎上加上財務成本，以前的老船東也可以獲得利潤，但絕不是暴利�！瘪R丁思指出。事實上，目前的海運價格水平比起全球金融危機之前的80美元/噸已經折去大半了。
    據記者了解，國內某小鋼廠支付給淡水河谷的運費是26美元/噸。
    通過自建船隊降低海運成本，是淡水河谷的直接目的。但它并不是為了掙海運費，而是為了平滑周期。“我們希望在物流運輸上能規避市場的劇烈波動�！瘪R丁思說，“即便是出現最壞的市場情況，我們也可以把鐵礦石運到中國。價格低了，海外礦的市場就大了�！�
    中國本身也是鐵礦石生產大國，可苦于礦石品位低。全球金融危機之后的2009年，隨著海外礦石價格的下降，有1億噸國產礦退出市場。迅速填補空白的就是澳礦、巴西礦和印度礦。
    中國走出危機的速度和依然在不斷增長的胃口，給了淡水河谷強化“中國戰略”的理由。根據其測算，中國經濟每增長5%，將新增5000萬噸的鐵礦石需求。而且，馬丁思覺得中國市場未來“不太可能出現一個巨幅的下滑”。在這種信心支撐下，未來5年，淡水河谷將斥資1000億美元用于產能擴張。其中，2011年的投資將高達240億美元。
    “陰謀論”
    2010年以來，一則關于淡水河谷要在青島港建立“鐵礦石分銷中心”的新聞讓中國鋼鐵工業協會和大鋼廠繃緊了神經。
    對于淡水河谷而言，大型運輸船隊建起后，必然要考慮船舶�？�、礦砂堆放及銷售問題。如果能在中國沿海港口建立一個“分銷中心”，將大大提高淡水河谷適應中國市場供求變化的靈活度，與其建立大型運輸船隊下的是一盤棋。
    不過，這個在淡水河谷看來自然不過的事情，因為中鋼協強烈反對一時偃旗息鼓。蘭格鋼鐵信息研究中心主任馬中普分析，短期來看，建一個分銷市場，沒什么大問題。中鋼協之所以反對，是擔心“一旦量起來后，礦商就可以在現貨市場興風作浪了�！�
    河北鋼鐵集團高層更是對有關媒體表示，礦山公司想在華建設鐵礦石分銷中心，就是瞄準國內較高的礦價進行銷售，將對中國的鋼鐵工業和國家利益造成嚴重損害。
    這已經是一個連“業外人士”都耳熟能詳的老問題。
    馬中普分析，從2004年中國大鋼廠被納入國際鐵礦石供應長協體系以來，一直是長協價低于現貨價。問題出在金融危機之后，從2009年開始，出現現貨價比長協價還低的情況。國內鋼廠于是抓了一部分現貨。期間甚至出現過日照鋼鐵對澳洲礦山撕毀長期協議、導致對方瀕臨破產的極端事件。三大礦業巨頭從利益最大化角度出發，本身就一直傾向于走現貨。據測算，2008年澳礦出口到中國1.83億噸，平均到岸價比來自于其它海外市場的鐵礦石平均到岸價便宜了57美元，最大的贏家就是完全走現貨市場的印度礦商。
    事實上，從2010年4月開始，年度長協價格已經不復存在，而讓位于三大礦商共推的季度定價機制。季度定價實際上向現貨價格又靠近了一步。“季度定價是一種自動調整的機制，過往三個月的價格是很透明的，已經不存在談判的必要了�！蹦车V商表示。
    “如果只有一種價格，誰還會去炒?”某不愿具名的業內專家表示。據他回憶，2008年年中的時候，長協價和現貨價在中國的價差高達100美元�！半p軌制”帶來的是腐敗與不公。有些大鋼廠將拿到的長協礦部分倒賣給小鋼廠，牟取暴利，早成為公開的秘密。
    因此，對于反對淡水河谷建立中國分銷中心的聲音，上述專家表示了不同意見�！敖�立一個實物市場可以實現公開透明運作，正常情況下，應該是競爭使價格走低的過程�！奔幢闶堑�水河谷有囤積居奇的想法，也很難實現——因為澳礦、印度礦、國內礦總的供應量更大，可以輕易扯平價格。
    “我猜測，中鋼協和大鋼廠反對淡水河谷并不是因為價格問題�！痹搶＜冶硎尽！耙粋�發達的現貨市場符合誰的利益，當然是對小鋼廠發展更有利�！钡�是從中國鋼鐵工業結構調整的導向來看，小鋼廠是被兼并重組的對象，而不是政策關照的對象。
    從這個角度觀察，誰來建現貨市場并不是問題的關鍵。2009年上半年，在日照港曾有民間資本發起成立“國際鐵礦石交易中心”，其功能與淡水河谷要建的中國分銷中心極為相似，但是也遭到了中鋼協的追查。
    目前，有關“中國分銷中心”的進一步情況，淡水河谷方面給本刊的答復是，“無可奉告�！痹诘�水河谷香港上市的招股說明書中，載明的是，其在亞洲的阿曼和馬來西亞正在投資建立分銷中心。而根據公開的消息，青島港董家口新港區40萬噸級鐵礦石碼頭到去年8月已經完成了引堤引橋的建設工作。對于與淡水河谷的合作，青島港方面有關人士亦三緘其口，據悉這40萬噸級碼頭目前仍未獲得國家有關部門審批。
    “非常令人不解的一個現象是，中國在很多大宗商品上都嘗試建立自己的交易中心，以期形成中國價格，獨獨在鐵礦石交易方面對市場力量嚴防死守�！鄙鲜霾辉妇呙�的專家說。“這究竟是對中國鋼鐵工業的發展有利還是不利呢?” 


    供需轉折懸疑
    中國海關總署1月10日發布的數據顯示，2010年中國進口鐵礦石6.186億噸，比2009年的6.276億噸減少899萬噸。這是自1998年以來中國進口鐵礦石數量首次同比下降。
    接受本刊采訪的專家和鋼廠老板趨于一致的看法是，目前鐵礦石市場供需矛盾已經趨于緩和。海外鐵礦石暴漲的時代已經過去。
    馬中普認為，中國鋼鐵工業進入了“高消費、低增長”時代，鐵礦石巨頭與中國鋼廠處在戰略相持的階段。
    “鐵礦石市場正從賣方市場轉向買方市場，但對中國鋼鐵工業來說，還處于黎明前的黑暗�！蹦硺I內專家表示�！皬男璺浇嵌龋�中國鋼鐵產量會不會繼續大幅度增加?還不好說。從供方角度，包括淡水河谷在內的三大礦商目前都在積極擴產，未來3—5年將形成產能，如果中國的鋼產量那時候增加不明顯的話，價格應該會下來�！�
    據工信部預測，2010年中國粗鋼產量約6.2億噸，比2009年增長約5000萬噸，仍處在一個較高的增長水平。
    馬丁思對于鐵礦石供應形勢的判斷是，因為印度將會限制鐵礦石的出口，所以2011年鐵礦石的供應形勢仍會比較緊張。但是“價格與去年比不會有太大的區別”。根據ABARE預測，今后五年，中國的鋼鐵產量仍將保持每年5000萬噸以上的增幅，到2014年達到8.19億噸的水平。
    德龍鋼鐵董事長丁立國認為，鐵礦石價格的上漲歸根結底是供需不平衡引起的。對此，作為鋼廠要端正心態。他認為，鐵礦石價格在四五月份會漲到歷史高位，達到200美元/噸。“大礦商也要積極調整，平衡一下產業鏈的利潤�！倍〗ㄗh。據測算，2010年，中國鋼鐵行業的平均利潤率只有3.5%。而淡水河谷2009年的利潤率為26%(含有其它礦產業務)�！爱a業鏈下游長期微利是不可持續的�！�
    面對日益逼近的供需轉折時代，大礦商對現貨市場的追求也不能劍走偏鋒，深化與中國客戶、伙伴的長期友好關系，也是他們的共同選擇。“拒絕中鋁入股”以及“兩拓合并”失敗后，力拓反其道而行，加強與中國主流大公司的“戰略連橫”。2010年12月，力拓與中鋼歷經6年談判，終于簽署了恰那鐵礦合營項目延期協議。此前，力拓已與中鋁簽訂了幾內亞錫芒杜山鐵礦的共同開發協議。
    在此方面，除了2002年在巴西與寶鋼成立合資礦業公司，淡水河谷目前沒有大的建樹。不過，在發展中小客戶方面，淡水河谷態度頗為積極。據有關人士透露，金融危機之后，它新發展了幾十家長期客戶。邢臺鋼鐵就是在2009年與淡水河谷達成為期五年的原料供應協議的，年進口鐵礦石64萬噸。
    而從淡水河谷面臨的長期矛盾來看，只有解決了貨運、碼頭以及分銷中心構成的物流基礎設施，它和中國客戶的關系，尤其是中小客戶的關系才可能更為持久穩定。